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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打听其他人混得如何,只是为了告诉别人自己混得多好」


「大家打听其他人混得如何,只是为了告诉别人自己混得多好」

我参加了一场我以为轻鬆愉快的朋友聚餐,
却发现没有人想要了解别人近况。
大家打听其他人混得如何,
只是为了告诉别人自己混得多好。
我想像的友谊,难道是一场误会?

星期六我经历了一件让我觉得很不安的事情。我在一间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兴建的大坪数公寓的饭厅里,準备和一群朋友共度轻鬆的晚上,至少当晚的主人邀请我时是这幺说的。当时刚过八点。我坐在长桌前,望向这群朋友的脸孔,我是说,如果同桌的人都可以称作朋友的话,因为除了主人之外,我不认识在场其他任何人。

可能因为大家都不认识彼此,所以主人在用餐时建议,每个人不妨自我介绍一下。报出姓名和职业。

这个建议让人觉得不舒服。

「按照顺时钟方向进行。」他大声喊,然后指着坐在他隔壁茫然摇头的女生,对她发号施令:「妳开始。」

我不觉得这个建议是好主意,因为其他「朋友」也都面露怀疑之色。也许他们和我一样,宁愿排除先入为主的想法,单纯从人的角度去认识新朋友,而不是因为对方是成功的律师、前途无量的年轻演员,还是那群「我住在普伦茨劳贝格(Prenzlberg,编注:全名Prenzlauer Berg,原是柏林一个独立的区,一九九○年两德统一后吸引了另类生活方式的年轻人),是搞媒体的人」,而对他们产生兴趣。

可是反对为时已晚,主人已经用力站起身来。他的派头有如节目主持人,只差手里还拿着提词的小卡片而已。众人开始自我介绍,有点像从前在小学里,或是匿名互助戒酒组织开会的情景。主人扮演主持人愈来愈入戏,第三个人自我介绍完后,他按捺不住,乾脆自己一一介绍其余所有客人。我猜,他那时手里还真的有小卡片呢,不过也有可能我弄错了。我被介绍是成功的作家,当然感觉还不坏。介绍完所有人之后,主人满意地望向大家,也许当下他真的相信,我们都变成朋友了呢。

唉,要怎幺说才好,我真的不是那幺确定。当然你可以说,友谊这东西完全是定义的问题,要是按照这个说法,我们都有点道理。

我忽然想到我认识的一个女生洁西卡,也许因为她比我更适合和这些朋友们同席吧。她很有可能会同意我们的主人那满意的眼光,因为她从来都没意识到只是认识与朋友之间有何差别。她是一个只有朋友这种关係层次的人,她提到的每一个人,都是她的「好朋友」,或许这是因为她在人前表现得彷彿美国电视喜剧里面的角色,这种剧集里面的人物,彼此都非常谈得来。只不过她脸上并无演员那种熟练的笑容。

或许洁西卡以为,在现实生活中用这种态度最能解决问题。在她喜欢看的连续剧里面,这种态度都行得通。可以说,她是以美国喜剧片的剧情逻辑在看待人生。也许她认为,被她称为朋友的人应该不会对她不利或伤害她,而且我观察到,有时候在她专心和别人讲话时,好像还在考虑是否要露出电视剧里那种熟练的笑容。她的眼神透露了这件事。如果她真的这样做,我也不会觉得奇怪或不合理。

不过也许只是我对这些事太过敏感而已,因为我自己总是很小心使用「朋友」这个词。一个人有多少朋友,当然是个好问题,若是问我这个问题,我免不了有点不确定。我认识的人很多,但是只有少数几个人会被我称为朋友。至少比某些将我视为他们朋友的人还少。可是有时候这种事也不是我们掌握得了的。

从前我还住在科隆的时候,有个叫做马汀的同事,他认为我们是好朋友。可惜这份好感,保守一点来说,并不是建立在互相都有的基础上。马汀固定进日晒沙龙、每隔一天上一趟健身房。有时候你会看到他和女同事边说话边做伸展体操,开会时还经常巧妙地秀出他的二头肌。显然他想要让大家注意到他的魅力已经到了难以克制的地步。

他总是穿非常昂贵的西装。说起来很悲哀,马汀根本不是穿西装的料。西装穿在他身上,并不会让他显出绅士的优雅,反而老气,而且市儈,好像二手车商或是保险推销员。这位老兄可以说是活生生的时尚败笔。

为了对一个人有比较準确的判断,想像他小时候可能是怎样的小孩,求学时期在同学间的名声如何,有时候对我还真的颇有帮助。我从没问过马汀,但是我可以想像他以前在学校里大概每天挨揍。他是那种特立独行的局外人,不过并不是像剧作家海纳.穆勒(Heiner Müller,编注:一九二九~一九九五,作品充满政治关怀)那样有何特殊秉性或是古怪习惯而与众不同,而是他别无选择。他仍然希望被大多数的群体接纳。

早上在办公室见面时,我们不像普通人那样互道早安,马汀惯用的招呼语是:「怎幺样,米夏,跟你的小妞们现在搞得如何?」

正如大多数人一样,马汀提出的问题,是为了让自己能好好借题发挥一番。女人是他永远谈不完的话题,他的叙述铺天盖地,但很遗憾也仔细到露骨,因为他对性方面的谈论态度开放到极不寻常,不但当着别人的面谈,还特别喜欢在女人面前侃侃而谈。

马汀自己似乎从来没察觉到,他说的那些不得体的话,会给现场带来了多幺尴尬的气氛。没有人知道该对他的失言採取什幺反应才好。为了度过那些难堪的谈话中断时间,我常常向他提出一些规避原来话题的礼貌性问题。这时候马汀总会感激地点个头,表示「好样的传球助攻,还是我们了解彼此」。然后更变本加厉地继续说。

「马汀毫不脸红大谈他的性冒险,实在让人觉得很难堪。你还跟他一鼻孔出气,」有回一个女同事这样责备我,「他只有在你在场的时候才会这样说话,本来和他可以很正常聊天的。」

啊,那时我心里想,原来马汀的行为反倒是因为我的缘故。有些事情会朝反方向发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这就是一例。搞不好现在公司同事都把我们两人看作是最好的朋友。真是一个敬业团队的悲哀变形。我似乎不再掌握得了这个局势。

米兰.昆德拉在他的小说《无知》中,对此误解有非常精闢、但可惜也让许多东西幻灭的描写。我们的想法是,同样的经历与回忆,将我们和朋友联繫在一起。可惜的是,光这一点就已经是误会。我们的回忆与朋友的回忆并非一模一样。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回忆,这些回忆彼此不相似,也不能拿来互相比较。有人记得的情况比较多,有人记得的比较少,这也是因为同样的情况对每个人的重要性不同。我们与他人的相识相知和友谊,从一开始便有悲剧性的、不公平的差异。对感情关係而言也是如此。

我知道,这个观念既不正向,也不积极。不过也许它值得我们思考一下。

我认识的一个人,他在这方面想法之超前,简直令人惊愕。最近他跟我说,这几个月以来,他一直在为了他的庆生会拟宴客名单。不断想了又改,然后又推翻重来。他将客人姓名汇集在一份 Word 文件档案里,几乎天天打开来修改。

他告诉我,电影《穿着Prada的恶魔》(The Devil Wears Prada)里有一幕,描述时装是适合用以象徵个人身分,甚至加以合理补缀的工具。他说,其实那部电影是属于他自己绝对不会去看的类型,但是有一次因为约会却非看不可,他还是觉得那部电影难看死了,可是,就为了那一幕,忍受其余的一○八分钟还是值得的。他还说,那一幕让他开了眼界,从此以后,他了解到关于时装的定义和其中的真理,其实,并不只限于时装,包含家具、居住的城市、音乐类型、杂誌、茶的品种或是住的房子都是。这个道理可以应用在一切经过刻意抉择、用来为你我的生活组织适宜的框架,或所谓合宜版本的事物上。稍微故意停顿片刻后,他接着补充,这个理论也可以应用到围绕在我们身边的人身上。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要让那些提到我时,说的是正确故事的人围绕在我身边,」他说,「就是那些把我形容得最好的人。」

所以他那份宴客名单等于是一场选秀。

「那你根据什幺来挑人呢?」我小心地问。

他说得很複杂,但是最后等于只举出职业一项。我听了真的觉得很恐怖。「我看,对你来说,稍微有点认识的人,要比朋友更适合你的生活。」我说。他不解地看着我。

在胡佛兰德街那宽敞的公寓里,我为自己斟了葡萄酒,我猜我认识的那个人所想像的庆生会,应该就像今晚这样的聚会吧。席间气氛轻鬆随意,毕竟是和一群朋友共度的轻鬆夜晚嘛。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在场所有男人皆身穿西装上衣,我自己也是。我们看起来倒像是在吃生意场上的应酬晚餐。

社会强迫我们藉由成功、吸引力
和受人欢迎的程度来为自己下定义。

大部分人将真正的自我隐藏在一副面具之后,
尽可能让自己有良好的卖相。
我们伪装自己,直到原本的自己销声匿迹为止。

到目前为止,我们谈的都是主人的公寓和食物。之后应该会聊到工作、柏林,当然也会聊政治或小孩,但是大概主要还是谈工作,因为在座大部分人给人的感觉都是只能谈工作,没有其他话题。

这是惯常出现的话题转换模式,所有情形都完全可以被预料。大家都在探测彼此,拿捏斤两,互相评价,脸上挂着彬彬有礼的笑容。我们交换着名片、电话号码或姓名,接着在脸书上彼此加为朋友。西装上衣很适合这种场合,我们在这里等于吃应酬饭。这个情形不断继续,没完没了。

这是一场游戏,一齣戏,经过刻意安排的演出。我更希望和其他人聊电影,或是聊音乐都好。从表面上看,我在这个场合上出现也很适合,我在扮演我的角色。但是可能别人也和我有类似的感觉,也许他们也宁可聊电影或音乐,谈跟自己比较贴近的话题,而不是只谈工作。但是话说回来,其实我不确定这些人除了工作之外,生活中还有没有其他比较感兴趣的事物。

没有人想要更进一步了解别人。大家打听其他人混得如何,只是为了告诉别人自己混得多好。后来连我自己也觉得好像在做巡迴促销活动,我的成功作家巡迴秀。

两个小时后,我白费力气地苦等一位叫做斯文的人滔滔不绝的话语中能出现个空档。都是我自己的错,因为我问了他在环球公司的工作内容。结果他从打开话匣开始回答问题到现在已经过了四十分钟了,还在继续不停地说,他这种人需要沉默寡言的人当谈话对象。我完全可以想像,他有能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兴致勃勃地说个没完。或者晚上回到家,可以跟女友说公司里的事说上好几个钟头,而没发现她两小时以前就已经睡着了。不过,他吃的是音乐行业的饭,也许在这一行必须如此才行。

后来斯文拿起饭桌上那瓶伏特加,朝我的方向举起来。我感谢地点了点头,他便在我们之间放了两个酒杯并注满酒。有可能,在音乐界工作的人多少都培养出某种敏锐性,知道什幺时候适合喝伏特加。

我环视周遭的人,这个晚上我看我是撑不了多久了。其实他们都是非常寂寞的人,他们只是藉由不停地说,来把寂寞感说掉。

我心里想,这是一场怎幺吃也吃不完的应酬饭,永远没有休止符。大家把它说成是和一群朋友共度的轻鬆夜晚,也许因为这样听起来最好听。而且这样说让我们感觉比较好。也许最终为的就是这个吧。

一种不错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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